晚风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,拂过夏语微热的脸颊。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,臂膀上那方鲜红的纪检部袖章,在昏黄的路灯下依旧醒目。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学生会工作——跟随苏正阳部长进行校园夜巡。
虽然全程都在认真观察、仔细聆听、努力记住每一个注意事项,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微微紧绷的状态,但此刻的夏语,非但没有感到疲惫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雀跃的轻松感在西肢百骸间流窜。
不同于教室里晚自习的沉闷与凝滞,被无形的课桌和书本围困在方寸之地。夜巡,是流动的,是自由的。他可以行走在星光与路灯交织的校园小径上,感受晚风穿过发梢的微凉,聆听梧桐树叶在夜色中的低语。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,而是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,带着一种微妙的、参与其中的掌控感。观察角落的阴影,留意细微的声响,判断不同的情况……这种专注而主动的状态,意外地让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舒展和释放,比呆坐在教室里盯着书本要来得……有趣得多,也轻松得多。
脚步轻快地走向熟悉的自行车棚,远远地,就看到了那个在暖黄灯光下安静等待的身影。刘素溪推着她那辆女式的自行车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,暖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看到她,夏语心头那份因夜巡而生的轻松感,瞬间又混合进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暖意,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
“素溪学姐!”夏语的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,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打破了车棚的宁静。
刘素溪闻声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,看清是夏语,唇边立刻漾开一个温柔的弧度:“回来啦?第一次‘上岗’,感觉怎么样?”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臂膀的红袖章上。
“感觉……挺特别的!”夏语推着车走到她身边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新鲜感和分享欲,像打开了话匣子,“学姐你知道吗?巡查的时候,跟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!感觉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了,只有风声和脚步声。苏部长——哦,就是纪检部长,他叫苏正阳——他带我走了好多地方,告诉我好多‘秘密’!”他的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神秘。
“哦?什么秘密?”刘素溪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,推着车和夏语并肩走出车棚,融入夜色。
“比如开水间要特别留意听有没有手机外放的声音!还有高三教室外面要像猫一样走路,不能打扰他们!”夏语兴致勃勃地复述着苏正阳的叮嘱,“还有经过小竹林的时候,看到里面有亮光,苏部长没有立刻冲进去,而是先观察,还告诉我安全第一,情况不对要立刻叫支援!感觉他好冷静,好有经验啊!”
他一边走,一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巡查中的见闻和学到的“门道”,连带着自己遇到的一些小尴尬也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:“……还有一次,在楼梯拐角看到一个同学好像低着头在玩手机,我有点紧张,想学着苏部长那样严肃地走过去提醒,结果自己差点被台阶绊倒!那同学抬头看我,一脸懵,我自己倒是闹了个大红脸……”他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刘素溪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,像风铃在夜色中摇曳。她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夏语兴奋的脸上,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新奇的体验和那些微不足道的“糗事”,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纯粹的、投入新身份的快乐。这份分享的快乐,也悄然感染了她,让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听起来很有趣,也学到了很多呢。”刘素溪温软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赞许,“看来你很适合纪检部的工作,苏部长似乎也挺看重你的。”
“嗯!”夏语用力点头,心中充满了被认可的满足感。
然而,就在夏语还沉浸在夜巡的余韵中时,刘素溪话锋轻轻一转,声音依旧柔和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:“不过,夏语,”她侧过头,目光认真地看向他,那眼神清澈而带着关切,“看到你这么投入,我也很开心。但是……有件事,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。”
夏语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,有些疑惑地看向她:“学姐你说。”
刘素溪推着车,脚步放慢了些,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学生会的工作,社团的活动,它们确实能带给我们很多课本之外的锻炼和快乐,就像广播站于我。但是,夏语,”她顿了顿,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,“别忘了,我们最重要的身份,还是学生。高中三年,学业是根基,是未来一切的起点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泓清泉,缓缓流淌过夏语被新奇体验占据的心田。
“我见过不少同学,”刘素溪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,“刚进高中时,满腔热情地投入到各种社团和学生活动中,觉得比枯坐在教室里有趣得多,也自由得多。一开始或许还能兼顾,但渐渐地,时间被分割,精力被分散,心也浮躁了。等回过神来,才发现基础的知识点己经落下很多,再想追赶,就变得异常吃力。最终,社团活动可能没有做出太大成绩,学业的基础却没能打好,影响了最关键的高考……那真的很可惜。”
她的话语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刺破了夏语心中那份因“自由感”而升起的、有些盲目的轻松泡泡。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,兴奋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然惊醒的凉意。
是啊!
摸底考试的紧张感还未完全散去,课本上那些尚未吃透的知识点还清晰可见!学生会的工作固然新鲜有趣,给了他成就感,但这成就感的基础是什么?是“学生”这个身份!如果连学业这个根基都动摇不稳,所谓的锻炼和能力,岂不是空中楼阁?
刘素溪的话,精准地戳中了夏语潜意识里被忽略的角落。他竟一时沉浸在新工作的新鲜感中,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初心——那个希望通过学生会锻炼能力,最终甚至能触碰团委会的目标,其前提,不正是扎实的学业成绩作为敲门砖和底气吗?
一股后知后觉的警醒和自责涌上心头。他停下脚步,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凝重:“学姐……你说得对。我……我刚才只顾着高兴巡查的事,差点就……”他有些说不下去,为自己的“得意忘形”感到惭愧。
看到夏语瞬间清醒和自责的样子,刘素溪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夏语的胳膊,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:“别紧张,夏语。 我只是提醒一下,并不是说你己经做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软,像夜色里的暖流:“现在才刚开学不久,一切都来得及。关键在于把握好那个‘度’。学生会的工作是锻炼,是责任,但绝不能让它侵占你学习核心的时间和精力。要学会规划,提高效率,分清主次。该学习的时候,就心无旁骛地投入书本;该工作的时候,就专注高效地完成任务。只要这个平衡点把握好了,社团活动、学生会工作,都能成为高中生活精彩的锦上添花,而不是拖垮学业的负担。”
“度……”夏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,心中的慌乱和自责渐渐被一种清晰的认知所取代。是的,平衡。他需要找到那个微妙的支点。
“谢谢你,素溪学姐。”夏语抬起头,看向刘素溪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坚定,“我明白了。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,不会本末倒置的。学习和工作,我都会全力以赴,找到那个‘度’。”
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。晚风拂过,带着初冬将至的微凉,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。刘素溪看着夏语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的眼神,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。她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路灯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,推着车的影子在路面上时而靠近,时而重叠。分享工作趣闻的兴奋,被学业提醒的警醒所中和,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踏实、更加清醒的温暖。夏语感受着身边人传递过来的那份熨帖的关怀和智慧,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,如同藤蔓般在心底悄然缠绕,日渐加深。他喜欢向她倾诉,喜欢听她的建议,喜欢在她温柔的目光和话语中找到方向感和安心感。
而刘素溪,静静地走在夏语身侧,感受着他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依赖,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涟漪。被需要,被信任,被如此真诚地依赖着……这种感觉,像冬日里捧在手心的一杯热茶,暖意从指尖一首蔓延到心窝深处。看着夏语因她的话语而警醒、而振作的样子,一种微妙的成就感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愫,在她心底无声地弥漫开来。她似乎……也很享受这份独属于两人的、建立在信任与关怀之上的依赖。
愉快而充实的一天,在星月与灯光的交辉中,缓缓落下帷幕。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是归途的伴奏。两颗年轻的心,在这静谧的夜色里,因分享、因提醒、因那份日益加深的依赖与默契,悄然靠得更近了些。未来的路还很长,挑战也必然不少,但此刻,有星光,有夜风,有身边人传递的温暖与力量,便足以照亮前行的方向。